李煜从此不能听更漏。

汴梁的夜,太长。长到更漏一滴一滴,都落在骨头上。他不曾对人说起这个,说了,便是承认自己醒着——醒着做什么呢,等天亮么?天亮之后,违命侯府上的梨花该落了。

月色是旧时月色,照着人是新来的人。他不怎么望月了,望久了,那月会变成金陵的月。金陵的月有秦淮河的波光托着,有栖霞山的钟声衬着,是温的。汴梁的月是冷的,孤零零地悬在中天,像一枚永远不会落款的印章。可他仍忍不住,在四更将尽时推开窗。地上白茫茫的,不是霜。也许他也想过,有一天这枚印章重重坠下来,把汴梁、金陵、违命侯,统统钤进土里——

可是窗外的月只是悬着,它挂了一千年了,什么样的悲欢都见过,什么样的破碎都照过,也从不曾为谁落下来。

于是,春已去了。他总在春去之后,才想起春来过。

汴梁的春太短,太急,还没来得及入词便谢了。他记得很早以前——早到他还叫从嘉的时候——春是很慢的。慢到可以看一株海棠从含苞开到绚烂,再看着它一瓣一瓣地落在澄心堂的台阶上。

那时他惋惜花落,宫人们便笑着扫拢来,埋在堂前的玉兰树下。他当时觉得这是诗的收梢,如今才懂,那是命运在教他预习。

预习落花。预习一座宫殿变作他人府邸,预习一个国主的冠冕换成一纸违命的封诰。预习在深夜里独自醒着,听骨髓里的钟声一记一记地敲。

他不怎么写词了。写来写去,无非是梦。梦里不知身是客,他写过的。写过之后便不敢再写,怕被人读到,更怕被自己读到。那些句子像是从他身上割下来的,每写一句,他便轻一些。他怕终有一日,轻到可以被风吹起来,吹回江南。到了江南又如何呢?他无颜见石头城上的雉堞,无颜见采石矶头的江月。

有一年上元,汴梁满城花灯。府里的人也挂了几盏,明晃晃的,照得廊下如同白昼。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让人灭了所有的灯。暗些,再暗些。暗到可以假装自己是在金陵的某一处别苑,暗到可以假装窗外的喧哗是秦淮河上的桨声灯影。

可是更漏响了。黑暗里,那声音格外清,格外准。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叩门,叩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。

他忽然想起离金陵那日,城头的钟也是这样敲着。教坊的乐工奏着别离歌,宫人们跪在道旁,眼泪打湿了青石。他不敢看她们,只低着头,看着自己袍角上绣着的龙纹——那是最后一眼。

从此李煜的夜里不许有铜壶。侍从们换上了更漏,藏在远远的回廊尽头。可他还是能听见,从骨头里,一丝一丝地渗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