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人即地狱,这句出自萨特的戏剧《禁闭》(亦译作《隔离审查》/《间隔》,但以《禁闭》为最优)的令人震悚的台词已然家喻户晓,以至于某些语文作文题目也出现了以“他人即地狱”为材料强调“人要正确对待他人的评价/与他人的关系”,这当然是一种庸俗的解读,或者说就是单纯的望文生义,下面我会给出精神分析视角下的“他人即地狱”的解读。
他人即地狱,他人为什么是地狱?我们可以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吗?这一切都要从萨特的剧本《禁闭》说起。
在90年代的萨特热潮/存在主义热潮中,柳鸣九先生将译名确定为《间隔》,他本人给出的解释如下:
我们认为,萨特显然并不是要告诉读者和观众,他的剧本讲的只是一个‘门关户闭’的房间或一个“密室”,何况舞台上那个门关户闭的房间或密室,也是象征着地狱,它作为一个“密室”在剧中并没有重要的有机的意义,而更多地只具有舞台布景的意义而已。因此,根据对萨特原作意义的理解,把它译为«间隔»,即偏重于萨特剧本所表现的精神方面的东西。
我想,译作《间隔》大概也有隐喻“无间地狱”的含义,不过在精神分析视角下,这个密室事实上承担着相当多的重要的隐喻,且萨特本人在对场景的描述上也是意味深长,我们会在后面提到。
《禁闭》主要讲了什么呢?在二战期间有两男一女下了地狱之后,他们惊奇的发现地狱竟然是一个招待所,什么传统中的撒旦、油锅、尖头桩、铁条架和皮漏斗,全都没有,有的只是第二帝国风格的招待所,招待所中有很长的走廊和很多房间,而这三人就被关在同一间房间中。房间的布景别有深意,有几张沙发,一个铜像(巴勃第安纳的铜像,不过具体是什么铜像并不重要),以及房间中没有镜子(萨特借加尔森之口强调了镜子的不存在),还有关不掉的电灯。无法熄灭的电灯意味着这三人无时无刻不处在他人的凝视之下,铜像则意味着第三者的永远在场,即发出凝视的他者的在场,同时因为没有镜子(我们只能通过镜子来认识自己的形象),个体不得不从他人的凝视中察觉到自身的存在,人无法睡觉,始终暴露在灯光下,就感觉到自己被放置在他人的目光注视之下,然而这种注视是相当危险的,后文再表。
这三人因何事而下了地狱呢?首先是加尔森,剧本中除接待员外唯一的男性,他也是第一个进入“地狱”的人,他是一个报纸编辑,生前用明目张胆的婚外情折磨自己的妻子,最后在二战中当逃兵被抓住枪决而死,因折磨妻子而下了地狱。其次是伊奈司,她是一个狂热的女同性恋,她生前迷恋自己表弟的妻子弗洛伦斯,唆使二人分手后导致表弟车祸而死,无法接受的弗洛伦斯打开了煤气,同归于尽,而伊奈司也下了地狱。第三个是艾斯黛尔,一个色情狂,因为小时候家里穷而早早嫁给有钱的老头,成了贵妇,但结婚后与一个跳舞的男人偷欢,并且将与情人所生的婴儿放入湖中淹死,情人愤而自杀,她也因肺病身亡,下了地狱。这三个人都是不折不扣的罪犯,不过他人即地狱并不是指他们在和罪犯相处,萨特有更深一层的含义。招待所一样的地狱为什么没有刑具?因为他们三人的三者结构就会形成一个他者地狱。拉康认为,人的欲望就是他者的欲望,这句话有两个含义,一是人的欲望就是成为他人的欲望对象,二是人的欲望就是去欲望他人所欲望的东西,因为他们欲望它。弗洛伊德给出了一个具体的例子,他在吃草莓蛋糕的时候,他的女儿也想吃,但是他的女儿之前从未吃过或者看过草莓蛋糕,那么他的女儿对于蛋糕的欲望从何而来呢?答案是从他而来,他的女儿看到了他吃蛋糕时享受的神情,而解读到他希望她吃蛋糕,她的欲望事实上是来自于他的父亲。这里还要提到一个概念,就是镜像自我,就是自己想象中的自我,比如拍照的时候总要找好多角度,拍的好的照片里是我,而拍的不好的就不是,这是欺负手机不会说话,当然这也说明一个问题,我们的意识中是有一个真正的自我的形象的,而且当我们存在这种理想自我的时候,我们其实已经站在他者的角度上在审视自我了。
加尔森的理想自我是一个反战主义硬汉、一个彻头彻尾的英雄,但事实上他仅仅是一个逃兵,他自称打算逃出去后在境外办一家反战报社,只不过在边境就被毙了,这个还未实现的他口中的理想就成了他自我认同的依据,并且他在婚姻中不断践踏妻子的精神来满足自己“大男子”的幻想,加尔森欲望得到的是他人的承认, 是对自己生命价值的一种认同(因为他认为报社的同事以及其他人谈论他是个胆小鬼,他承担着不只是伊奈司和艾斯黛尔的凝视,还有来自报社的同事和整个社会伦理秩序,即大他者的凝视,因此他渴望获得社会的承认,哪怕只是一个和他同样有罪的灵魂的承认)。 对于加尔森来说, 正是通过凝视整个社会的欲望对象——成为一个勇敢的人, 暂时体验到与整个社会合二为一的快感, 获得社会的认可和肯定。
伊奈司的理想自我是一个控制者,主导他人目光的人,她在生前就不断地试图控制弗洛伦斯对其表弟的看法,她讨厌她的表弟,那么弗洛伦斯也必须讨厌她的表弟,她是这样说的:“还得以后看呢。我已经钻到那个女人的心里去了。她是用我的眼睛来看他的……临了,她投入了我的怀抱。我们在市区的另一头租了一间屋子。”她想要成为凝视本身:“我是说,我活着就得让别人受痛苦。一把火,一把烧毁人家心灵的火。当我单身独处的时候,我就熄灭了。整整半年呀,我在她心里燃烧,把什么都烧光了。”在这个地狱中没有其他人的情况下, 伊奈司把自己的欲望转向了艾斯黛尔——其他两人中唯一的女性——想继续自己的同性恋情,并且希望自己可以收编她的目光, 希望埃斯泰勒能像她一样也爱她,她认为加尔森是一个胆小鬼,因此也希望艾斯黛尔认为加尔森是一个胆小鬼。(这是三者地狱的一部分)。
艾斯黛尔的理想自我是一个风流的收获男人目光的少女,这也是她要淹死那个孩子的原因,纯洁的少女是不允许有孩子的,她的自我认同来自于男性的欲望,她希望获得男人的追求,而且她有一个暗恋者,她尽管不喜欢这个人,却也不想让这个人转向去欲望其他少女,因此她希望获得加尔森对她的欲望,承认她是一个迷人的少女。
由此,这个三者结构形成了一个他者地狱,加尔森是一个懦夫,但他希望他人认可他为硬汉,而且这个认同不能是来自艾斯黛尔的,必须来自伊奈司,因为艾斯黛尔同样希望他承认她是一个迷人的少女,一个具有“女性”魅力的女人,两个互有所求的人很容易相互欺骗来达成一个表面上的圆满,这个时候伊奈司的存在就颇为重要,如果伊奈司不存在,两人就可以相互演戏,相互提供认同,前文也提到,伊奈司渴望成为凝视本身,她可以轻松戳破两人的骗局,使得两人不能形成一个稳定的结构。而伊奈司欲望着艾斯黛尔,她希望艾斯黛尔可以认同她的目光,即认为加尔森是个懦夫,并且要投入她的怀抱。艾斯黛尔的认同又要从加尔森那里获取,所以她势必不可能承认加尔森是个懦夫,加尔森又不能从伊奈司那里获得认同,一个相互折磨的地狱就此诞生。
当然,既然地狱是个招待所,那么他们也没有强制关住这三人,这三人也试过不同的办法来逃脱这个窒息的环境,第一种尝试:加尔森试图用沉默来摆脱困局,希望每个人都安静的坐着,直到遗忘其他人的存在,但伊奈司却说她时刻能感到加尔森的存在,因为加尔森将艾斯黛尔抢走了,这种尝试在伊奈司的凝视下失败了。第二种尝试:与他人合谋。 加尔森准备接受艾斯黛尔的爱, 他向艾斯黛尔寻求帮助,认为她的信任比他本人还珍贵,他期望听到艾斯黛尔说他是个男子汉。艾斯黛尔在承诺之后, 差点就要得到加尔森, 成为他的欲望对象。 但是伊奈司揭穿了这一切: 艾斯黛尔只是需要男人, 为了讨得你的欢心, 她甚至会说你是天神。艾斯黛尔虚假的承诺被伊奈司揭穿后, 她试图用裁纸刀将她杀死, 但这样做也失败了。 加尔森获取认可的行动又一次失败了。第三种尝试:逃脱地狱,加尔森一直想逃脱地狱,但当门打开时,他却不走了,并且说他是为伊奈司留下的。 因为他意识到他在人间已化为乌有,现在只有伊奈斯和艾斯黛尔认识他,只有伊奈司才能给他想要的肯定。可伊奈司却又一次说出真相,只有行动才能获得肯定。第三次尝试失败,他者地狱就此完全形成。
最后,加尔森抚摸着青铜像说道:“好吧,这正是时候,青铜像在这儿,我注视着它,我明白自己是在地狱里,我跟您讲,一切都是预先安排好了的,他们早就预料到我会站在这壁炉前用手抚摸青铜像,所有这些眼光都落在我身上,所有这些眼光全在吞噬我(突然转身)哈!你们只有两个人?我还以为你们人很多呢?(笑)那么,地狱原来就是这个样,我从来都没想到,提起地狱你们便会想到硫磺、火刑、烤架。啊!真是莫大的玩笑!何必用烤架呢?他人就是地狱!”
那么,如文章开头提到的,他人即地狱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要正确看待他人的视线呢?其实这个说法是有很多预设的,比如正确看待,这个预设就不存在,不存在一个先验的正确,也不存在一个主体能摆脱和忽略凝视,他人即地狱的真正含义就是自我即地狱,与他者之间的矛盾其实是自我的分裂。自我认同分为两层,一层是我理想中的自我是什么样的,一层是他人眼中的我是什么样的,但是这里有个很重要的点,就是这两层都是想象性的,我理想中的自我是我想象中的自我,他人眼中的我 是我想象中 他人眼中的我是什么样的,可以分别称做理想自我和自我理想,理想自我和自我理想之间总是分裂的,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总说别人不理解真正的我,因为我们总是会忘记,这个真正的我是一种想象性的构建,这种想象性的他者的眼光就是来自大他者的凝视,似乎无所不知,可以看穿自我,所以自我总是心虚的,自我总是不断的在向外申诉和辩解:我就是我想象中的自我。总而言之,他人即地狱是一种不可能摆脱的状态,不是说我们改变什么观念就可以决定的,这是一个消极但不得不面对的结果。
参考资料
情节严重社《“他人即地狱”详解:不存在纯粹的二人关系》
萨特《死无葬身之地》
张颖《萨特戏剧《禁闭》主题重释——从密室布景谈起》
张雯《从“凝视—欲望“理论分析“他人就是地狱“》
齐泽克《斜目而视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