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麦穗摔打成灰
在幽深的咀嚼中
大雪过境
困住风的气球开始
斑斓的远行
很少能遇到这样对得上电波的电影——伪纪录片形式、手持镜头、低成本制作。虽然结局不太喜欢。
这部电影应该是跨越四十年的致敬,致敬1980年代的气功热与UFO狂潮,致敬中国版本的新纪元运动。在我的认知中科幻可能会存在两种极性取向(极性这个词在neta 一的法则 中灵性进化通过两种主要极性路径展开:服务他人(Service to Others,STO):以爱和合一为导向。服务自我(Service to Self,STS):以控制和分离为导向。):
1.科学还原论和理性主义/宇宙虚无主义:把人类学一层一层的还原到神经科学-生物学-化学-物理学-数学,最后宇宙变成僵死的秩序运行下的产物。生存的价值取向不被讨论或是只是认为是生物本能,抑或是进入宇宙虚无主义,也就是洛夫克拉夫特的克苏鲁神话,宇宙中总有生命或文明更加强大,人类的发展毫无意义与希望。
2.有机进化论与神秘主义:从数理逻辑秩序一层一层的向上推进,数学-物理-化学-生物-神经科学-心理学-社会学-经济学等等,随着每次上升,科学性不断失真,即数理严格性削弱、统计性变强。随着没有顶点的上升,科学性不断削弱,就一定会走向神秘主义,比如最著名的钱学森本人,在支持气功之前在喷气实验室就进行过各种黑魔法的神秘主义仪式(正如钱学森所说.“从前的人说什么'神仙’,无非是人们想象出来的东西。但是如果把人体科学研究的成果应用到培养人的方面,把人的潜在能力发掘出来,那就又高出一层,不仅是人皆可以为圣贤,而是人人皆可为'神仙’了!”)。其实这也不是坏事,有机进化论的内核是有反叛精神在的,是对僵死秩序的反抗,人不是僵死秩序下的提线木偶,当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活着的秩序。
宇宙探索编辑部很显然是第二种极性——唐志军用头部按摩器连接电视天线在雪花屏中接收宇宙信号,孙一通头顶的铁锅接收宇宙能量,落满麻雀的石狮子,晕倒后会响动的盖革计数器···中国的新纪元运动其实已经落后于时代,也没有非常深刻的影响一代人的内核。但是在大洋彼岸的美国,在1960年代越战失利时,年轻人不再相信过去的道德、传统、文化,因为上一辈人坚守的这些东西带来了苦难和杀戮,科技和物质的进步没有带来所设想的幸福。反主流文化运动(嬉皮士、反战、环保主义)推动灵性复兴。核心主旨就是:人类正进入一个更高意识的阶段,通过内在觉醒与宇宙和谐联结,最终实现个体与集体转化。更通俗的说,就是爱与和平。背后的本体论认为万物归一,世界由创造者创造,每个人的主观体验都是创造者在体验它自身,换句话说,每个人都是神,只是需要解开无知的遮蔽。解开遮蔽的方法至今还在流行,包括水晶、塔罗牌、正念疗法、冥想等等,只不过方法留下了,新纪元运动的内核已经所剩无几,或者说无人在意。
新纪元运动最著名的作品应该是《一的法则》(The Law of One),由美国通灵者卡拉·鲁伯特(Carla Rueckert)在1981年至1984年间与名为“Ra”的集体意识进行的通灵对话记录整理而成。Ra自称是“第六密度社会记忆复合体”,即一种高度进化的集体意识体(类似星际文明),其使命是协助其他存有(如地球人类)理解宇宙法则(很经典1960s cosmic family想法,和黑暗森林法则不同,包括唐志军在电影中说的:“外星人可能也在苦苦追寻我们。”)。他们之间的联系就是通过“通灵”,和电影中孙一通突然的晕厥被唐志军认为是与外星人通信一样。
孙一通头顶的锅盖是对冷战时期"超感官知觉(ESP)实验设备"的艺术化再现。1970年代美国斯坦福研究院(SRI)的"星门计划"中,研究者曾用电磁屏蔽头盔配合致幻剂进行远程视物(Remote Viewing)测试,在第二种极性下,技术装置和灵性介质本身就是可以相互转换的,并不是泾渭分明的两种事物,换句话说,灵性就是一种尚未被探索的、无法被言说的更高的“科学”。
唐志军对雪花屏的凝视具有某种仪式的神圣性:锈蚀的电视天线指向虚空,当他说出"这不是普通的雪花点,这是宇宙诞生时的余晖"时,手持的盖革计数器就是堂吉诃德的长矛,河谷中突然出现的驴子就是驽骍难得。唐志军在我的眼中就是科幻版本的堂吉诃德。不过当然他最后还是比不上堂吉诃德,他又跃回了现实,生存在了真实和关系里。
山洞毒蘑菇致幻的段落也很喜欢:摇晃的手持镜头,电子脉冲般闪烁的光斑——当感官世界的确定性崩塌时,哲学意义上的"真实"才在眩晕中显形。当你无法相信你的感官、你的意识、你寻常不曾意识到却又深深依赖的一切时,真正的真实就这样显露了。
“老唐,你就只能到这儿咯。”
唐志军也在这个时候明白了自己的症结——就是他在公交车上谈论女儿的自杀时所说的:“不理解,不原谅。”唐志军在寻找的并不是一个具体的真理,不是外星人究竟存不存在,至少在他女儿自杀后是这样,可能只是在用追寻逃避直面女儿自杀现实的悲伤。大家伤心的时候都喜欢找点事做,做着做着就忘了,唐志军也一样。最纯粹的追寻者是陨石猎人,唐志军从未真正地做出选择。唐志军和黑塞写的荒原狼很像,他们都是不上不下,卡在中间的这类人。这类人大多数都是艺术家和思想家,当然这里还要加上民科。他们多少受到了那种超越性的更高境界的感召,无法忍受平庸的小市民的世俗生活和普通人追求的体面的中产生活,那些物欲享受在他们眼里是肤浅和无聊的不值得一过的人生。他们在理性上认为:生命就应该追求强度,创造奇迹,想要去过不朽者的生活。但是又承受不了真正的强度,因为毕竟痛苦是真的痛苦,孤独是真的孤独。唐志军是编辑部的老板,身边有那日苏,秦彩蓉这样的人,侄子结婚也还是会叫他。他从未真正的与庸俗的现实决裂,并且最后也一跃重新彻底回到了这些关系之中。但陨石猎人不同,所有地方,在他们去之前,他就已经去过了。他们在欢笑的时候,他在孤独的山林中探索,因为他知道,没在这里。当然,这样安排唐志军才更加真实,毕竟大家是不朽者的概率太小了,大多都是卡在中间的痛苦者。
当然最后的结局很庸俗,变成了向内追寻,一股子佛经还是禅宗的味道——所有向外太空发射的追问,不过是人类写给自己的情书。影片结尾的婚礼致辞也是精心设计的:当唐志军试图用语言概括存在的意义时,突然的失声反而让真相在空无中降临。这个沉默的瞬间就是在传达维特根斯坦说的:"对于不可言说之物,须保持沉默"。当然这也很正确,但是正确的太过无聊了,我都没有继续谈论的兴趣,在我眼里可能已经算是烂尾了。我也要说“不理解,不原谅。”
以诗开始,就以诗结束:
破碎蛋壳的月光
被潮汐收回深海
作为交换
水母上山